车八岭“潜行者”: 用红外洞察鸟兽秘密

车八岭红外相机野生动物监测保护团队用科技让人类更懂野生动物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帐篷的缝隙中透进来时,在海拔1256米的车八岭第一高峰天平架上,四处洋溢着植物的湿润气息。束祖飞和3个同事利索地将宿营工具收拾起来,狼吞虎咽般地吞下几块压缩饼干,深吸一口湿润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的空气,蹑手蹑脚地扛着红外摄像器材向下一个目的地前行。

  在几无人类涉足的深山密林里,一脚踩上一层层厚厚的枯黄落叶,总会发出“沙沙”闷响,仿佛在提醒这些闯入者们脚步轻点、再轻点,不要惊扰了仍在沉睡的森林生灵。忽然间,一只小鹿矫健的身影仿佛离弦之箭般从密林深处掠过,这4名汉子顿时条件反射般将腰压得不能再低,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上的迷彩服将他们融入了这片浓绿的世界。

  他们,便是被人称为“密林潜行者”的车八岭红外相机野生动物监测保护工作人员。作为保护团队的代表,束祖飞获得了2018年度中国生物圈保护区网络“青年科学奖”,这是去年广东唯一的大奖得主。近日,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走进了这群“潜行者”的世界,听他们讲述了在广东“物种宝库”中用科技让人类更懂野生动物的精彩故事。

 寂寞之中 惊喜与美景常伴

  2002年,束祖飞首次踏进韶关始兴这座小山城,坐上了前往车八岭的车,在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兜兜转转一个多小时,“晕车晕得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最后,他站在大山深处的一排小平房前,这便是那年正好18岁的束祖飞与这片绿水青山结下不解情缘的起点。

  森林覆盖率高达95%的车八岭,是作为广东生态屏障的南岭南缘保存完整、面积较大、原生性较强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华南虎、云豹在此留下了诸多的踪迹,穿山甲、中华鬣羚、斑林狸、蟒蛇在密林中出没,黄腹角雉、海南虎斑鳽、黑冠鹃隼在山中觅食,多达1615种野生动物在伯乐树、观光木、闽楠、粗齿桫椤等珍稀濒危植物间繁衍生息。

  初来乍到,寂寞如影随形,成了年轻人首先要面对的难题。当时没有发达的网络,住在大山里3个多月才能出一趟县城。在如同与世隔绝的大山深处,束祖飞开始用资源管护、社区共管、科普教育、科研监测等繁琐的工作来填满自己的时间。为了了解车八岭,他走遍了保护区内的每一个山头。

  身着迷彩服、手握柴刀、背上行囊,便是保护人员进山时的标配;冷开水、八宝粥、压缩饼干、榨菜,便是身体无穷能量的来源。在典型中亚热带森林生态系统中,杂草比人还高,大小树木枝丫茂密,有些密林连光线都难以透入。用一把柴刀在草木间劈枝开路,成了每一名进山者的必备技能。

  尽管上山的路越来越陡,也越发狭窄,但汗水换来的是放眼皆美景:晴天,阳光顽强地照进莽莽密林,用斑斑点点的画笔在树林中勾勒出深深浅浅的绿;连日阴雨初歇,从山腰腾起的一股股水雾,把一座座大山拦腰折断,在幸运儿眼前展开一幅幅犹如海市蜃楼般的画卷;进入隆冬,一场场米粒雪、羊毛雪在高海拔山林间不时造访,静静欣赏林海雪原是对这些辛勤的林业工作者最好的犒赏。

 密林里危险无处不在

  寂寞和惊喜间,还潜藏着许多危险。许多进山的路被叶边锋利如刀的杂草所“封锁”。林业工作者攀越一个个乱石满地的险峻山坡、藤蔓疯长的野地都是“家常便饭”。被大风刮倒或腐断的树干可能随时从天而降,砸得人头破血流。

  由于山里一些农户早年有狩猎的习惯,林业工作者进山得时刻提防脚下突然出现的兽夹。如果孤身一人进山,在人迹罕至处遭遇兽夹,那是极其危险的事情——若不及时施救,轻则致残,重则危及生命。束祖飞说,在车八岭有不止一名工作人员曾经踩到兽夹。

  许多人认为,在森林里遇见野兽是林业工作人员最大的危险,实际上却不然。“野兽也害怕见到人类。它们嗅觉、听觉异常灵敏,一般闻到人类的气息、听到异响就会躲开。相比野兽,一些小动物更值得提防,比如蜂类、毒蛇。”

  束祖飞说:“在野外安装红外相机的过程往往并不复杂,很多时候只需要几十分钟。可为了安装一台相机,翻山越岭的时间动辄十几个小时。”

 借助“神器”昼夜抓拍活动隐秘的物种

  冬去夏来,大山深处的保护区工作者们远离欢声笑语的团聚,在寂寞冷清中坚守着。在车八岭待久了,许多工作人员对山里的大部分草木、动物都熟稔于心,随便一眼就能说出准确的学名、习性。

  束祖飞坦言,多年来,人们发现在野生动物保护过程中,特别是大中型兽类调查面临着不少困难:比如许多动物昼伏夜出,活动隐秘,很难观察到实体,甚至很难发现其痕迹;许多动物仅分布在人迹罕至的森林或其他生境中,监测难度大、成本高。

  如何尽快摸清这个广东生物宝库的“家底”,监测重要种群的变化,成为几代保护区工作者们思考和实践的命题。近年来,随着科技的进步,全自动红外相机开始进入动物保护行列。和早期采用绊绳、踏板等机械方式来触发相机拍摄影像的胶片相机相比,这种相机可昼夜全自动连续工作,操作简单,省时省力。

  这种“神器”是抓拍活动隐秘的物种比如夜行性、食肉动物和地面活动鸟类最有效的方法之一。束祖飞说:“它对动物干扰小、无伤害。它无需获取动物的实体标本即可准确鉴定物种,甚至有些种类可进行个体识别,并可建立带有地理坐标的图片物种库和相关数据库。”

 长期观测摸清动植物分布、种群变化

  在车八岭,束祖飞主要从事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在野外进行野生动物监测和森林样地调查。他还同时对野外采集的监测数据进行研究分析。“通过长期监测,我们就能初步摸清车八岭保护区大中型动物的分布区域和种群变化,为车八岭有效的生态保护提供科学依据。”

  在担任科研宣教科科长期间,束祖飞积极组织并带领车八岭科研监测团队建立了广东省第一个全保护区野生动物红外相机公里网格化监测网络,并建立了广东省自然保护地第一组海拔梯度动态体系森林固定监测样地。

  多年来,他深入保护区7545公顷的每个角落,观测、记录每段海拔梯度以及每种森林植被类型,每年在野外的工作时长达100多天。这些年来,通过开展野外动植物资源摸底调查,车八岭对物种目录、种群结构、群落分布进行了综合的研究分析,建立了集“车八岭保护区野生动物网络化综合观察系统和森林动态样地观察系统”于一体的生态综合监测体系。

  2014年9月至2016年11月,车八岭在11个区域分别布设了3~10台相机调查点,共计112个调查点。

  在此期间,他们监测到斑灵狸、中华鬣羚、白鹇、仙八色鸫等一大批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以及赤麂、鼬獾、花面狸等兽类均时常出现,记录了保护区原记录兽类种数的34.2%。

  目前车八岭科研团队在保护区80个公里网格和区外20个公里网格中,每个网格安装1台红外相机,同时在20公顷森林大样地所在的公里网格增加红外相机布设密度,实施重点监测,共安装红外相机149台,监测范围达一万公顷。

  20多万份记录描绘“物种宝库”图谱

  长年的观测取得了硕果,束祖飞等科研人员发布的《车八岭全保护区2016、2017年度红外相机监测数据分析报告》显示,他们共拍摄野生动物独立有效照片和视频20多万份,鉴定兽类和鸟类15目31科64种(其中兽类19种,鸟类45种),包括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斑灵狸、中华鬣羚、水鹿、白鹇、仙八色鸫、褐翅鸦鹃、松雀鹰和海南虎斑鳽等8种。

  束祖飞等科研人员通过红外相机的调查数据分析发现:车八岭在海拔450米至600米拍到的鸟兽物种多样性最高,这里分布的较大面积的中亚热带常绿阔叶林为多数动物种群提供了良好的栖息场所。而更高的海拔范围内物种数逐渐降低,可能与高海拔地区的植被所提供的食物资源相对较少有关。而低于450米的,物种数较少则可能与人类活动带来较多干扰有关。

  尽管获得了显著的成果,但束祖飞仍有不少的遗憾。“根据以往的调查记录,本次调查中没拍摄到一些原有记录的大中型兽类与鸟类。据我所了解,南岭区域其他组织的红外相机调查均未记录到大型猫科等重要食肉目动物。”束祖飞说,“这些动物的生态和繁衍通常需要较大的生活环境和丰富的猎物资源。而南岭山脉周边居住的人口较多,栖息地受到人类不同程度的干扰,可能是这些动物渐渐从人类视野中消失的原因之一。”

  车八岭红外相机野生动物监测保护团队观测和研究物种,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其生态环境和自然资源。在他们的努力下,黄腹角雉、水鹿、海南虎斑鳽、白鹇、伯乐树、伞花木等一批珍稀濒危物种在自然保护区内得到较好的保护,种群得到了恢复和发展。

  2018年4月,车八岭世界生物圈保护区被中国人与生物圈国家委员会和国际动物学会列入首批“中国生物圈保护区网络野生动物综合监测计划”,成为首批7个“野生动物红外相机监测项目试点保护区”之一。

  科普:

  红外相机如何记录野生动物

  一旦有动物路过,其体温导致周边气温变化会触发红外相机自动拍摄。15米范围内的景物相当清楚,白天呈现彩色图像,晚上则是黑白。相机布设点的选择很讲究,要在动物经常出没的区域,如兽径、倒木、悬崖、洞穴、小溪、湿地附近等,尽量避开人类活动的区域。

  布设时,工作人员通常会让相邻红外相机间隔大于300米以上。相机捆绑在树上,距地面高度约0.5米,镜头朝向避免阳光直射,设置了连拍3张相片后,转为录像的模式。所有调查点均不放置诱饵,工作人员对每个相机点的经度、纬度、海拔和周边生境进行记录。每三个月,工作人员都会进山采集数据,更换一次电池和存储卡。